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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诗词故事之: 更待月黑看湖光
2020-09-11 18:46:43国际

菰蒲无边水茫茫,荷花夜开风露香。

渐见灯明出远寺,更待月黑看湖光。

——苏轼《夜泛西湖五绝》节选

1 张岱此时所看到的西湖还是西湖吗?

西湖初秋的夜晚,夏日暑气未消,但风中已有些微凉,残荷满塘,余香绕鼻。而天上玄月清朗,繁星如织,恍如仙界。在一叶渔舟之上,除了划船的艄公,坐着三人,两僧一俗,方才的诗便是那文士打扮的人所吟诵。

在声音静寂下来的瞬间,这湖水有着细微的声响,如果仔细听,这些声音还有细微的区别,大概是水中的鱼虾呼吸的声音。舟中其中的一僧双手合十,低颂佛语,而文士说:“现在的西湖,败落至此,大抵在这浩大的夜色笼罩中还能找到昔日的痕迹,找到东坡居士当年所看见的。”

这文士就是海内名流张岱,又名维城,字宗子,又字石公,号陶庵、天孙,晚号六休居士。此时是清顺治十四年(1657)。早在明亡不久,他曾从杭州避居到剡溪(在今Fun88嵊州市)山中,像一只动物回到了自己的巢穴,或像是一只蝴蝶退回到了自己的茧里。

这是一种末世的悲凉,张岱在他的《自为墓志铭》中这样回顾自己一生的开始:“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他的隔世之感在这次回到杭州的时候更加强烈,改朝换代带来了满目疮痍,原来在涌金门一带热闹的商家不复看见,而熟悉的祁家、钱家、余家的庄园,只剩下了一堆瓦砾。他带着熟悉的记忆而来,在记忆中找寻昔日的家园,但时间悄悄关闭了记忆的通道,张岱魂牵梦萦的那些西湖上的事物,在现实中像是被风吹成了空中楼阁。

从断桥沿白堤走向孤山,张岱真的犹如走入了一个枯索的噩梦,之前妖娆多姿的柳树、桃树,奇形异态,也许是蚌病成珠,非常具有观赏价值,都已经在兵乱中被砍伐一空。而原来西湖周边视野中处处可见的亭台楼阁,像是这西湖发了一场洪水,洪水之后,一切都消亡不见。

和顺治十一年(1654)那次回杭一样,张岱这次到杭州的时候,并不太想见昔日的朋友,两朝为人,苦海余生,每个人都有改变。但有一个人他是一定要见的,那就是当年的蝶公子江浩,浊世中的翩翩佳公子,在气馁和失望中避世不出,削发明志,在山中筑了个小小的蝶庵,这个蝶庵或许是纪念张岱的别号蝶庵居士,而江浩在古佛青灯的岑寂中消遣着余生。张岱到蝶庵时,两人相对无言,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昔日繁华如梦,犹如蝶之短促的生命。江浩江道口,当年的他意兴飞扬,颇具江南名士的风度与襟怀,生性好饮,喜读兵书,经常挟酒兴发表一些奇伟倜傥、见解独到的言论与心得。

此时江浩削发为僧,起法名济月,天天诵读佛经,绝口不谈山外世事。庄周梦蝶,人生如寄。蝶庵正是脱壳于此,正如李商隐在《锦瑟》中说“庄生晓梦迷蝴蝶”,世事如梦,青春空逝,惆怅难免,迷茫难免。

而张岱对这种时光流逝的感慨,与济月和尚有灵犀之处,带着伤感和无言的愁绪。

这种感觉,在第二日灵隐寺时略有些好转,旧时的大殿已经在崇祯十三年(1640)时毁塌,但已经在新任的方丈具德和尚的周旋下开始重建。具德和尚俗家时是张岱的堂弟,同样是在乱世中剃度为僧。

在飞来峰畔的冷泉亭上,三人聚在一起品茗论道,张岱望着至交好友都身着宽大的僧袍,颇有不真实之感,当年的风花雪月、山水园林、亭台楼榭、花鸟鱼虫、文房四宝、书画丝竹、饮食茶道,当年的放浪形骸,纵情声色,穷奢极欲,焚膏继晷,转瞬都已是明日黄花。而济月和尚甚至都不想来,是张岱把他拖来。

那一日暮色将起之时,不知道是谁提议入夜后泛舟湖上,而这提议正好合了另外两个人的心意,这便有了这一晚的夜泛西湖。

舟缓缓而行,木浆起落之间,水声哗哗,时不时的会惊起湖面上歇息的夜鸟,济月和尚忽说:“此时此景,倒勾起了我的尘心,想起时乖命蹇的瘦居士董斯张的一首诗,颇有意味。”

董斯张体弱多病,耽溺书海,手抄书达百部。济月和尚说的是董斯张的那首《夜泛西湖》,有一点点禅意,网站是一种惆怅之意:“放棹西湖月满衣,千山晕碧秋烟微。二更水鸟不知宿,还向望湖亭上飞。”

2 兵祸后荡然无遗的藏书是读书人的心中之痛

渔舟之上,一吩咐船家备了酒水、茶和干果,具德和尚看着形容憔悴的张岱,对舟中的小食吃得津津有味,不由一叹,他这位俗家的堂兄,从小国际优裕的张岱,在过去,过的是贵公子的光鲜国际,就说吃吧,对于美食那是何等的热爱,不管多远的地方,只要是自己想吃的,就会千里迢迢赶去,而一旦吃不到,他便会觉得那是人生莫大的遗憾!

孔夫子说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年轻时的张岱就是一个实践者。

很多东西现在也许还能吃到,但滋味却与往昔殊异。说起吃,尽管具德和尚和济月和尚已入空门,依然会有舌底生津之意,张岱的谈性被引发出来,这吃的江湖又怎么少得了他有趣的灵魂,但说着说着,声音不由低沉下来,话题一转,说:“我最为痛心的,还是家中的藏书,三代人的积累,就我自己,从垂髫小童开始爱书购书,都不下三万册。”

这大概是读书人最为痛惜之事了,顺治三年(1646)时,张岱避兵入山,因无法负担重物,仅携带数箧书籍而行。而所存者为清兵所居,日裂以炊烟,以当箭弹。四十年所收集积累的,在一场兵祸后荡然无遗。

三人相顾喟叹,张岱举杯邀月,突然间声音变得开阔起来,也许是仰脖喝下的酒燃烧了他,他说:“两位可读过文行先生邓牧的《寄友》一诗?和我们的今天倒也相似。”

邓牧,字牧心,自称“三教外人”,号九锁山人,世称文行先生,是钱塘(今杭州)人。他十余岁时,读《庄子》《列子》,悟文法,下笔多仿古作。长大成人后,又淡泊名利,遍游名山,宋亡后便隐居于余杭大涤山洞霄宫。大德九年(1305),朝廷请他出山,他断然拒绝,终身不仕不娶。与南宋遗民谢翱、周密等友善,来往甚密。

因为都是至交,张岱说话也少了避讳,以“遗民”自况。

“我在越,君在吴,驰书邀我游西湖……有酒如渑,有肉如陵。鼓赵瑟,弹秦筝,与君沉醉不用醒。人生行乐耳,何必千秋万岁名。”邓牧的这阕词被张岱吟唱得慷慨激越,具德和尚和济月和尚虽然佛心澄澈,但还是沉浸于这月下吟唱的氛围里。

济月和尚说:“往事不可追,世事纷繁,我们也只能寄生于这针锥之地,恍如白驹过隙,不如且行且乐。”

他吟诵的是苏东坡的《开西湖》一诗:“伟人谋议不求多,事定纷纭自唯阿。尽放龟鱼还绿净,肯容萧苇障前坡。一朝美事谁能继,百尺苍崖尚可磨。天上列星当亦喜,月明时下浴金波。”

月已移在头顶,月光融融,眼前所见的一切似真似幻,仿佛此刻,这西湖依稀还是原来的西湖,还是张岱自己在诗中写过的西湖:“追想西湖始,何缘得此名。恍逢西子面,大服古人评……到岸人心去,月来不看湖。渔灯隔水见,堤树带烟熇。真意言词尽,淡妆脂粉无。问谁能领略,此际有髯苏。”

这时也是舟到湖心,与明月遥遥相望,月影入湖,波光荡漾,而此时,万籁俱寂,两僧一俗,索性抛却了那些尘埃之事,在这月夜的湖中述说西湖夜色中的风雅。

3 他们梦中的西湖藏在前人的文字中

有人便说到了白居易,这个当日开拓西湖的功臣,有多少个夜晚,他是“半醉闲行湖岸东”,张岱他们便说起白居易的晚归:“尽日湖亭卧,心闲事亦稀。起因残醉醒,坐待晚凉归。松雨飘藤帽,江风透葛衣。柳堤行不厌,沙软絮霏霏。”(《湖亭晚归》)也说起他湖上夜饮时的快乐和潇洒:“郭外迎人月,湖边醒酒风。谁留使君饮,红烛在舟中。”

张岱喃喃自语,如果白乐天看到今天的西湖,会不会伤心欲绝?当时的明月还在,这问题却是没有答案的。

一只夜鹭从他们的头顶飞过,瞬间仿佛遮住了些月色,具德和尚看到夜鹭投向孤山方向,便说:“当年林和靖多少次出没在这湖光烟气中啊,这湖山的每一个细节,应该都在他的字字句句里了。”

林逋有一首《秋日湖西晚归舟中书事》和这晚上有些相似:“水痕秋落蟹螯肥,闲过黄公酒舍归……却忆青溪谢太傅,当时未解惜蓑衣。”

因为具德和尚和济月和尚在空门中戒酒,张岱自斟自饮,很快就有了薄薄的醉意,望着湖水荡漾,想到也是元初学道,如同济月和尚般避世的马臻的一首小诗。

马臻,字志道,号虚中,宋亡筑别业于西湖上,杂植松竹,徜徉山水间以乐其志。马臻的那首《西湖晚思》又何尝不是舟中诸人之思:“日落湖水黑,众山生远尘。船回载酒客,楼倚独吟人。老态多思旧,时情只贵新。篱边古梅树,开谢几年春。”

济月和尚忽道:“马臻的《为杨简斋题空蒙图》也是极好,人在这世间飘忽如寄,唯有明月一轮亘古寂寞,寂寞如初。”

他站在船舷之侧,夜风吹起他宽大的僧袍,衣袂飘拂,漫声吟诵:“西湖天下奇,回薄太古色。春风散花柳,元气荡空碧……”

余音袅袅,旋即在湖面上安静,张岱听罢,说:“和马臻同时代,在杭州还有个弃家为道士的张雨,字伯雨,号句曲外史,生性狷介,对流俗之人大为藐视,当时的杨维桢说他的诗作‘俊逸清赡,侪辈鲜及,不目之为仙才不可也’。他有一首《西湖放灯》,所记录的正是西湖当年的繁华,今天读来恰如一梦。”

“共泛兰舟灯火闹,不知风露湿青冥。如今池底休铺锦,此夕槎头直挂星。烂若金莲分夜炬,空于云母隔秋屏。却怜牛渚清狂甚,苦欲燃犀走百灵。”

诗中的这种场景,舟中三人都不陌生,但时移世易,往年的记忆,在现在想起来却成为唏嘘的娱乐。

月夜清冷,虽然三人相谈甚欢,但终究要去岸上,前尘往事不堪回首。舟靠岸,张岱落在最后,两僧在他之前跃下,张岱恍惚间想起前朝隐居不仕的刘英诗作《暮春陪陈太常西湖宴集》,尤其是“年少莫将行乐误,座中半是白头人”这两句,内心黯然:

4 西湖之美让日本少年有了勤学苦读的动力

午夜梦回,月色清冷,想到西湖现在凋敝如此,张岱内心抑郁不可遏制,忽想到正德年间(1506—1521)一位日本使臣游览西湖后所写的诗:“昔年曾见此湖图,不信人间有此湖。今日打从湖上过,画工还欠费工夫。”

这诗的故事很有趣,那位现在已经不知道名字的日本使臣,少年时只是日本乡下的一个国际,就在一把扇子上看到过一幅西湖游览图,他一下就被吸引住了,那上面清楚地画着西湖的各种景致,就像一个立体模型。

这个扇面的总标题是“人间天堂”,图中的景致都有幽雅的名称,一下子吸引住了当时的乡下少年,这图精美绝伦,让少年很长的时间里竟沉迷于此,日日逼视,烂熟于心。少年在心中发下宏愿,长大后一定要亲身到这样的天堂里一游。为了这个愿望,这乡下的少年从此手不释卷勤学苦读,年长后学有所成,成为当时的遣明使,竟真的来到了杭州。

让当地接待的官员诧异的是,这日本人在西湖间徜徉时,如游故地,熟门熟路,像是踏访着一个陈旧的梦境。

当时派往中国的使臣,对西湖都是心有戚戚,比如日本室町时代遣明使临济宗禅僧策彦周良,俗姓井上,九岁即出家于嵯峨天龙寺,明嘉靖十八年(1539,即日本天文八年)任遣明副使,之后在嘉靖二十六年(1547)任遣明正使。两度入明,受礼遇甚隆,与文人广泛交游。张岱记得他有一首写西湖的诗颇能称道:“余杭门外日将晡,多景朦胧一景无。参得雨奇晴好句,暗中摸索识西湖。日兹暮矣兴何佳,暗度西湖湖水涯。眼似老年看不见,六桥风景雾中花。”

这策彦周良是日本五山文学末期巨匠,而日本五山文学中的许多禅僧,实际上并没有来过杭州,但处于对苏东坡等人的喜爱,对苏堤上的六桥、孤山及孤山上的和靖宅都极为熟悉,而苏轼筑堤捍湖的事迹以及林和靖孤山隐居的佳话在日本在五山禅林中也广为知晓,像著名的万里集九,其汉诗文才华出众,有《梅花无尽藏》一卷,其中的《西湖梅贴轴》广为传颂:“一横枝上粘西湖,名字斯花别不呼。意外春风真假合,傍人定道画成图。”

日本的五山文学,其根源还是来自南宋时的官寺制度,即有朝廷任命住持的五所最高的禅寺。由于“五山十刹”宫寺制度的建立,信奉禅宗的僧人们得到当政的极力支持,享受着优厚的待遇。他们为显示其高雅尊贵的网址地位,常常以文会友,以诗喻禅,热衷于通过禅宗接触中国文学,并成为当时日本文坛的主流,史称“五山文学”。

张岱想到异国他乡之人对于西湖的热爱,不由扼腕长叹,现在的西湖还是人间天堂吗?也许以后会有,但肯定不是现在的面貌。

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要把自己对西湖的感情呈现出来,他要寻梦西湖。

5 七十五岁时的张岱写出了他的梦里西湖

“余生不辰,阔别西湖二十八载,然西湖无日不入吾梦中……余乃急急走避,谓余为西湖而来,今所见若此,反不若保我梦中之西湖,尚得完全无恙也。因想余梦与李供奉异。供奉之梦天姥也,如神女名姝,梦所未见,其梦也幻。余之梦西湖也,如家园眷属,梦所故有,其梦也真。今余僦居他氏已二十三载,梦中犹在故居。旧役小傒,今已白头,梦中仍是总角。夙习未除,故态难脱。而今而后,余但向蝶庵岑寂,蘧榻于徐,惟吾旧梦是保,一派西湖景色,犹端然未动也。儿曹诘问,偶为言之,总是梦中说梦,非魇即呓也。因作《梦寻》七十二则,留之后世,以作西湖之影。余犹山中人,归自海上,盛称海错之美,乡人竞来共舐其眼。嗟嗟!金齑瑶柱,过舌即空,则舐眼亦何救其馋哉!”

康熙十年(1671),时年七十五岁的张岱,完成了他的《西湖梦寻》。在顺治十四年(1657)这一次来过杭州后,整整十四年他再没有踏足西湖,只是在顺治十七年(1660),灵隐寺大殿落成时,作诗寄给具德和尚贺之。也许是因为失望,也许是不想再失望,当现实的西湖不能装下张岱记忆的时候,张岱便在纸上建筑了自己的西湖,这本《西湖梦寻》,也成为后人寻找西湖历史痕迹的典籍之一。

在其开篇第一章《西湖总记——明圣二湖》的附文中,便是苏轼的《夜泛西湖》中的一首,第二首又是苏轼的《湖上夜归》:“我饮不尽器,半酣尤味长。篮舆湖上归,春风吹面凉。行到孤山西,夜色已苍苍。清吟杂梦寐,得句旋已忘。尚记梨花村,依依闻暗香。”

娱乐:杭州日报    作者:普洱    编辑:钟一鸣    责任编辑:方志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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